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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牛上山去

牧牛上山去
 
作者:李司平

  之一
 
  母亲的牛,原本有三头。

  一头剽悍壮硕的大牯牛,一头腹大如鼓的母牛,母牛的如鼓大腹瘪下去之后钻出一头小牛犊。父亲说这下好啦!凑齐了圆满的一家三口。不过客观上说,这一家三口的亲缘关系是有考量。在牛的世界中,交配权的确立取决于两头产生竞争关系的牯牛最终的战斗结果。有一次,我看见自家的牯牛战败,灰溜溜的让出位置。邻家的牯牛带着胜果顶上来,在水田中强行和母牛野合。和所有的食草动物一样,牛的性格偏“糯”,这里的“糯”指示温顺中暗含着刚强。每每见到牛,我都会想起化学实验室中非牛顿流体软硬兼容——非线性的的承受反应。一贯软弱的我,需要植入牛的这种坚硬。

  水牛皮厚,汗腺稀薄,滇南湿热的环境里,水牛靠水散热。所以放牛的场所必须有丰满的水草以及丰沛的水流。“牛滚塘”位置隐蔽,一般位于山洼积水处。每每放牛至此,牛便欢喜的喷了喷鼻息,浸入其中。出来,身上裹满粘稠腥臭的泥浆。暴晒,失去水分的泥浆变为泥质的盔甲。甲片有着毛发的内质,一片片,一绺绺覆在身上。一方面为了阻挡阳光的直接灼晒,另一方面,以泥甲作御,有效隔绝嗡嗡乱飞乱绕的寄生虫。

  蝇类特有的复眼精确而有效,身躯庞大的牛在蝇类的视界中被不断复制,在复制中不断被缩小。直到抵达一个势均力敌的位置,牛虻的吸血管,苍蝇的寄生卵便成了出弓之箭,射向牛屁股。牛牤是水牛的宿敌,牛牤的长相更像是一只拼接着马蜂腹部的硕大苍蝇,南高原的牛牤更大,更毒,更凶猛。牛牤率领的蝇群像非洲大草原上专掏肛的鬣狗,它们团结协作,它们密密麻麻,它们嗜血成瘾。牛的肛门和生殖器是泥甲防御最薄弱的部位,在体液的不断冲刷之下,饱含血液的粉嫩肌理暴露在外。攻城交战的绝好时机,到了。战场,就在牛的身上,攻守的双方交织在一起。嗡嗡蓄势射出的蝇群迅速而成功着落在牛的敏感部位。吸血管,蚊蝇的进食工具,细微而又坚硬。舔舐,往下刺,往下刺。刺穿毛孔,刺进脂肪,刺进猎物的血管。这些密密麻麻的嗜血者,吸食血液的同时,还往内部输送毒素。毒素微量而在小范围内发生反应,抵抗血液中白细胞的凝结,也麻痹着吸血的刺激所产生的痛感。寄生,是造物主为细微的生物所创造的一种伟大的生存方式。牛是蝇类的宿主,而蝇类何尝不是宿主呢!以纳米作为单位的细菌,病毒与蚊蝇相伴相随,寄生在蚊蝇的足部、腹部、口腔,体液中。现在,随着蚊蝇的捕食,它们要转移阵地,转移到牛的血管中。牛作为被迫的“献血者”,面对挑衅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牛尾是暴露部位的守护者,坚实,灵活,运用有力。蚊蝇着陆的同时,牛尾运行,扭动,向上摆起。牛尾的尾端拖着长而韧的牛毛,朝着密密麻麻的蚊蝇大军挥下。这样的动作通常只能用于驱赶,极少能产生杀戮。蚊蝇,是优秀的游击队员。蜱虫,也叫牛虱,算得上牛的头号敌人之一。顽固而执着的性格注定了,蜱虫会是寄生虫中的佼佼者。同样是在牛的身上开展游击战术,蜱虫相对于蚊蝇更具有隐蔽性。通常孤军作战,在牛耳,腋下等一些隐蔽而又容易攻破的部位猎食。四对微小的足部有力而又长满倒刺,一旦附着成功,足部便牢牢锁在牛的表皮层。与此同时,蜱虫锋利的嘴巴往皮下钻,直至嘴沾血,埋头入肉方肯罢休。蜱虫是个贪婪的吸血鬼,腹中无血的时候绿豆般大小,贪婪饮血,直至浑身滚圆,黄豆般大小,方从牛身上滚落。而贪婪的暴饮暴食也成为蜱虫暴露的主要原因,黄豆般大小的灰白色血球结在牛身上,一眼便知,这是吃饱的寄生虫。咬牙切齿,将蜱虫取下来。翻动牛耳,拨开腋下,将蜱虫取下来。取下来,是个技术活。埋头钻入皮下饮血的蜱虫头部和表皮组织紧密结合,强行将它拽下,顽固的蜱虫会在伤口处撕下一嘴肉来。加点盐巴!过量的氯化钠会使它松口。吸饱血的蜱虫圆滚滚,扔在地上用脚一踩,黑中显红的血液从身中爆开,腥臭而又惊悚。水牛低头饮水,口鼻皆埋入水中。水中的蚂蝗在此刻趁虚而入,通常进驻水牛湿滑的鼻腔。鼻中有异物的水牛深感不适,“呼哧,呼哧!”用力的吸气,喷气。寄居在呼吸道上的蚂蝗是处在风口浪尖的吸血鬼,前后两个吸盘稳固而牢靠,使得蚂蝗在粘滑的鼻腔内紧紧抓牢,展开嗜血的行动。牛的鼻腔内,薄薄一层粘膜相隔,另一头就是仿佛的血管网。从微观的视角来解构蚂蝗吸血的嘴,口内三个半圆形的萼片组成锋利的牙齿,埋头进掘,吸食。鼻腔寄生蚂蝗的水牛会变得焦躁,愤怒,而又无计可施,并逐渐在焦躁中虚弱。摇头晃脑,用头撞地,用角挑吐,这是无计可施的时候的发泄方式。老道的养牛人自有处理方式——往鼻腔内灌盐水。不过也有走偏门的人提溜着一块生猪血在牛鼻孔处垂钓,左手猪血,右手握着镊子,蚂蝗从牛鼻孔处露头就迅速用镊子将其夹出。吸饱血的蚂蝗小拇指般大小,在乡野的偏方里,将饱血的蚂蝗晾干研末,可以治疗刀伤,有奇效。作为偏方的代价,牛在繁复的被寄生,被吸食中不堪其扰,食欲不振,精神恍惚。建立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的生,不如死寄生,不仅限于体外,还有体内。不仅限于钩虫、绦虫、线虫,鞭虫。这些微观世界中的巨兽,以纳米以下的超微观视野来端详,它们张牙舞爪,密密麻麻。在进化的哲学中经常将它们忽略,尽管它们是进化的最好范例。为了更好的实现寄生,它们拥有提前适应的本能,在提前适应中积累着大量的突变以及遗传的改变。物种生存的巨大潜力,正是源于此。自然法则:生存唯有适应。寄生虫们在寄生中变换身形,更换宿主,进行迁徙........从千万年的史前,到现在——它们无处不在。并且,已经有了充足的能力来对抗低氧,高渗透压,强酸强碱的寄生环境,以及寄生宿主体内自带的免疫军团。造物进化的过程里,是因为寄生虫如此强大,所以它们才会那么微小。还是反之,因为它们是如此微小,所以它们才会如此强大。我时常深陷于这样的因果循环的疑惑中,不得其解。囊蚴微小近似于无,肝片吸虫将囊蚴埋伏在水牛爱吃的芹类植物中。进食,即一场寄生旅程的开始。从消化道开始,成长发育的过程得以继续,在湿润温热的脏器内开垦,进食,释放毒素,合抱产卵,完成生生不息的轮回。而作为代价,水牛的肝脏肿大,实质硬化,结实硕大的水牛变得消瘦,疲软,焦躁而毫无办法。有一次,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看到超微观世界中的血吸虫。它们密密麻麻蠕动,弯曲变换身形,像极了死神手中那柄收割生命的锋利镰刀。不适感立即来袭,作呕,不寒而栗。血吸虫寄生在水牛的静脉系统中,分化,成熟,合抱,产卵。发达的腹部吸盘进行固定和行进,口部吸盘进食。饕餮的背后,是水牛的高热反应。贫血,进而疲弱,死亡。血吸虫发生在牛的体内,寄生的同时也伴随着往返的充要转移。没有防护意识,也就意味着这种寄生迁徙的可能。感染猪羊马,甚至感染人。有一年,村里决定杀掉一头病怏瘦弱的老牛,剖开牛腹袒露出器官,明显能发现牛的脏器异常肿大,血白。脏器切片,附着着许多白色的颗粒。(后来才知道,这是寄生虫的卵)没有寄生防护意识,加之乡野里有食生肉生血的习惯,那一年,分食这头病牛的很多人都害了血吸虫病。一脸蜡色,消瘦,大腹便便。袒露肌肤,皮下突兀,有线条状的异物爬行轨迹

  生,不如死。这样的状态形容起来尤为困难。如果要通过文字来达到感同身受的效果,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贴切准确的进行描述。翻过百科全书,“疯牛病”是一个医学名词,以大脑灰质出现海绵体病变而引发的神经错乱,视觉迷糊,平衡障碍,痴呆与死亡。当然,我所说的水牛可没有这种病症。仅仅只是为了形容,最大程度呈现水牛受寄生虫侵扰的状态。田野中,放牛人哇呀呀高呼:“牛........疯啦!”水牛在田野中肆意狂奔,跳跃,以角挑土,以头撞树。不再遵命于吆喝,失控也是一种失控的极端状态。人走进,奔向人,旁牛凑近,撞向牛。这样的疯癫状态绝大多数就是由寄生虫引起的,可以理解为:疯癫是应对被寄生产生的不适而又毫无办法的一种极端的发泄方式。而这样的疯癫状态一旦发作,就要将疯癫进行到底,直到牛疲惫不堪方可停歇。有事例可以证明,早些年对疯牛进行干涉,企图疯牛狂躁的四叔,被牛一扬角划开了肠肚。还有邻村的王三,紧拽着疯牛的鼻圈,被牛迎面撞出,断了拔根肋巴骨。疯癫,错乱,失控,附带杀机,种种表现,让我想起了一种叫蛊的神秘事物。《说文》中有记载:“蛊,腹中虫也。”以毒制毒,取最好最毒的虫子放蛊,施毒,最终控制受蛊者的意志。寄生在水牛身上的寄生虫,不也是达到了这样的效果吗。那么,疑问就来了。最初是何物制造出此毒?又为何要向毫无恶意的水牛施以毒手?是建立在优胜劣汰物竞天择之上的相互依存。

  有一年,一头发疯失控的水牛挑起牛角刺穿了主人的身体后,冷静下来,低头嗅了嗅主人冰冷而血肉模糊的尸体后。随即,“哞!”一声低吼,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向坚硬的山石。山石被撞裂开了缝,水牛撞断了脖子。绽开的伤口处,密密麻麻的线状寄生虫爬出来,太阳光一晒就化成了水。
父亲说,这叫做噬,也叫自噬。
 
  之二
 
  “滚崖子,”是南高原山区水牛死亡的最悲惨的形式。

  山高谷深的南高原,拥有庞大身躯的水牛行走在羊肠小道上,逼仄的小道一侧就是近似于垂直的陡坡。羊肠小道最逼仄处,庞大而又笨重的水牛容易失足。失足坠下,便是“滚崖子。”不过,这并不是“滚崖子”过程的全部。少见的特例,如果山崖足够陡峭,足够高,那还好,给牛一个痛快的了解。

  普遍的“滚崖子”的悲剧发生在坠崖结束之后。牛没死,摔断了腿,站不起来,这才是悲惨的开始。失去行动能力的水牛可以理解为报废,无论功与过,“滚崖子”断腿的牛只剩下食用价值。家中母牛“滚崖子”的场景,历历在目。母牛在滴水崖上走,崖上的青山覆满湿滑的苔藓,母牛一个仰头,“哞”一声,便失足往崖下坠。滴水崖是溪谷的发源出,上下落差十五米左右。谷底皆是坚硬而棱角分明的断层翘起的岩石,像一把把倒插着的巨大刀子。不止一次有牛从这儿坠下,谷底的岩石痛快的收割了它们的生命。而我家的母牛并没有这么“幸运,”从崖上翻滚而下的时候,在坠下的半程被崖上凭空生出的一棵大青树卡在了根部。上不来,下不去,“哞哞哞!”母牛摆动着悬空的四肢。

  老道的养牛人当场断言:“肋巴骨断啦!要死啦!要死啦!”母亲在崖上抹着眼泪:“不会的!不会的!”卡在崖下的母牛通人性,声调变化,带着感情色彩:“哞哞哞!”像极了村里寡妇吊脖子前的哀诉。无计可施,母亲豆大的眼泪从眼中涌出:“唉,狗鸡巴日的!滚崖子的!”长长的悲叹,接受现实,因为无计可施。尽管崖下的母牛还没死,哞哞的叫声响彻山谷。牛的死刑,即将执行。父亲磨尖刀,插在一根长杆子上制成长矛,准备自下而上而母牛致命的一刀。必须一再自我告诫,牛的死因——是“滚崖子。”叮铃哐啷,锈迹斑斑的剥皮短刀,斩骨钝刀,割肉的片刀落在地上。三叔在崖在,就着流水和山石磨刀霍霍,心里发麻。二叔推着摩托车在村口的长坡上哐啷哐啷冲响,他去乡上,买烹牛的佐料:“水母牛的肉糙,膻柴,得好好腌腌。”说这句话的时候,二叔在摩托车上咽着口水扬长而去。杀牛的时间定在次日清晨,有充足的时间精解一头牛的全部有用之处。天黑了,母亲还在滴水崖上,山间习习阴风,母亲泪眼汪汪。外公陪着母亲,朝着卡在崖下的母牛喊:“死啦!死啦!怎么死不好,要滚崖子的!”“滚崖子的”通常被作为乡野人们之间斗狠咒骂的诅咒词,可以理解为不得好死。随着外公朝崖下一吼,崖下的母牛悠长悲怆的“哞!”回应一声。母亲眼中再次蓄满的泪水再次决堤而出:“呜呜呜!”捂着脸对着崖下哭嚎。崖下的母牛“哞哞”回应,足以撕裂漆黑山谷的叫声相比之前显得有些疲弱。外公吞吐着烟圈:“看来这家伙真的受伤了,还哭起来了。”手指间被捏扁的烟头带着火星往崖下掷:“要死啦!要死啦!滚崖子的要死啦!”外公喊出来的声音拉得很长,有点像叫魂,给一头牛。一旁的母亲哭嚎得更厉害,盖过崖下牛的哞哞声。牛不叫的时候,母亲仍在哭嚎,仿佛牛把这种将死的悲痛转移到了母亲这儿。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嚎回荡在山间,像一个母亲在哭她死去的女儿。一向视牛为至亲的母亲没有办法不伤心,她接受不了,一向勤恳温顺的牛现在落到一个“滚崖子”不得好死的下场。她接受不了,在试着接受一头牛死的必然现实的时候,牛在崖下哞哞哞。最让她接受不了的,是牛在将死不死的状态中,还需要自家人一刀了结悲号。在后来的某个日子里,母亲感慨过:“滚崖子的,该他妈是人,不是牛。”杀死这头牛,发生在次日清晨,母亲被外公劝回家。父亲一脸凛然,执着安装尖刀的长矛走到崖下。二叔,三叔在一旁观望,嘴中促着:“要狠,要准,要血,稀里哗啦。”在崖上卡了一夜的牛极度虚弱,微微哼着,悬空的四肢自上而下垂着,不再奋命摆动。迎接最后的死亡时刻,已经到来。比划几下,父亲手中的尖刀对准了牛的左下胸腔——“啊!嘿!”父亲低吼,蓄力,握紧长矛往上顶。尖刀扎破牛皮,扎进胸腔刺进心脏。着痛的牛扬起头——“哞!”一声来自于肺腑的长吼,悬空的四肢急速颤抖。在挣命的长吼结束,颤抖的四肢打直的瞬间宣告死亡。父亲刺杀的动作用力过猛,三十公分的尖刀整的扎进牛的胸膛,卡在心脏与肋骨间,拔不下来。鲜血在刀口处向下喷溅,顺着坠下刀口上的长杆激流而下。刽子手,来不及躲让,我的父亲,满头满脸皆是血。牛血艳红显黑,粘稠而又量大,不一会儿就风化成黑色。我的父亲脸上结满了黑色的血痂,惊悚而可怕。二叔和三叔攀到崖上,将刚死的母牛从卡着的地方掰出来,掀下来。距离崖底,垂直距离还有六米。被掀下来的母牛在空中翻滚两周,砰!落在崖底。落地的同时,可以清晰的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牛彻底的死了,只剩下唯一的食用价值,所以剥皮分割的程序进行得有条不紊。细致的精解,皮是皮,肉是肉,骨是骨。有效的被利用,这头牛由生到死恪守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尽管有些残酷。剖开牛的腹部,剖开牛的子宫,一头还未出世的小牛羔子从撕破的胎衣中滑出来。挣扎了几下,死了。一尸两命,宣告彻底消逝。三叔指了指地上粘滑的小牛羔子:“这是小麂子,特别补!”父亲脸上带着血迹,横着脸:“挖个坑,埋喽!”三叔不肯,背回家中抹了盐巴,挂在晾衣杆上风干。与小牛羔子一同被挂起来风干的,还有母牛的肉,被切割成长条挂在风口。母与子,在风中摇摆,萎缩。

  院子里尽是母牛肉散发的味道,一岁多的小牛犊满院子寻找它的母亲,直至它抬头看到被分割成条的牛肉干。它的母亲,已经被千刀万剐。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一头小牛犊表现出来的惊悚与绝望。

  也就是从那天起,母亲没有在吃过牛肉。父亲,三叔和二叔,患了久治不愈的牛皮癣。
 
  之三
 
  牯牛的战斗欲望,只能被另一头牯牛挑起。

  交配意识,领地意识,肾上腺髓质分泌的肾上腺素,所创造的规则——弱肉强食。这种规则普遍表现在雄性之中,无所谓人,也无所谓牛。源于本能的竞争意识,唯有战斗,这个最原始的方式,最有效的建立秩序。一山不容二虎具有普遍意义,一块水田,一块草地,不容两头势均力敌的牯牛。唯一的例外,就是通过战斗,判别强弱,然后弱者臣服于强者。曾今,我家的牯牛也是战斗的一把好手,壮硕剽悍具有碾压性的体格,长期拖着犁头与土地战斗练就的一身扎结外露的肌肉。黑亮的牛角长而弯,像一张安装在头上绷紧的弓。牛角的顶端尖利,我曾见牯牛用角挑瞎过另一头牯牛的左眼。

  不可否认,牛是天生的角斗士。可放出牛圈的牯牛,富有战斗欲。扬起头梗着脖子,怒张着鼻息寻找着来自于另一头牯牛的敌意。通常而言,如果两头牯牛都做这样的动作,各自散发出来的敌意会在一公里范围内传递到对方那里。这是一份叫战书,是挑衅,能让两头出圈的牯牛寻着敌意而长途奔袭。广阔的田野是战场。有一次,战场设在秋收以后空空如也的稻田中央。相遇的距离越近,奔跑的速度越快。“砰!”一声,牛头对牛头,两头牛自身的重量加上一路助跑的加速度惯性,同时作用于两头牛的碰撞处。一块坚硬的石头撞击另一块更加坚硬的石头,比较硬度的同时也在比较不顾一切粉身碎骨的胆识。一鼓作气是一种原始而有效的战术,最大程度的掰着天平朝着胜利的一方倾斜。有些时候,牯牛的战斗结果就是取决于这样的迎头一撞,比如现在。我家的牯牛凭借着比敌牛稍大的身躯和力量,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将敌牛反方向弹出——“哞!”敌牛一声吃痛的长吼|——脑震荡。头部密集的脑部神经受创,前蹄下屈,脖子硬梗脑袋杵地。战局已定,胜负分明。这时候,再次回到牛的绅士的战士上来:胜负分明,输牛表示臣服之后,胜者也就不再乘胜追击。取得胜利的牯牛:“哞!”平淡无奇的一声,算是为胜利欢呼。鼻孔怒张“呼哧呼哧,”盯着敌牛片刻以示警告,然后扭头走开。留在原地的输牛,在地上战栗,恢复,灰溜溜的垂下头颅。当然,在牯牛战斗中,一击KO发生的概率是很小的。迎头一撞,胜负未分的时候,战斗欲强烈的牛各自后退几步再向前冲击,将战斗拉向胶着状态。谁,也不服谁。短时间内,谁,也不能打败谁。鏖战开始。鏖战是肉搏,是无限制的肉搏。如果战斗开端的迎头撞击拼的是战斗双方的力量和胆识,那么鏖战,拼的就是技巧和耐力。以耐力为基础,两头牛的头部又撞击在一起。四肢杵紧地面,头碰着头,牛角和牛角搅合在一起。一头牯牛想要推着另一头牯牛后退,一头牯牛想要别倒另一头牯牛。

  技巧在于——如何灵活而有效的运用牛角这一战斗中唯一的武器。牛角的威力前文有提及,而不同的牯牛,头上的牛角的长势各不相同,这就尤为考验牯牛对牛角的运用熟练程度。牛角与牛角的战术动作无非是挑,拉,钩,刺这几个动作。简洁有效,干练而凶狠。这几个战术动作的熟练程度也直接决定了鏖战的最终结果。充分把握好牛角的出击角度,挑,拉,钩,刺这几个工作招招可皮开肉绽,招招可见肉,可见血。有擅计谋的牯牛,步步杀招,专将牛角往对方眼睛挑。挑中了眼睛,往眼球窝里刺,受创吃痛的牛会在这时屈服认输,战斗结束。一般这样的鏖战,结局是其中一头落败的牯牛在耐力枯竭后负着伤落荒而逃,胜牛乘胜追击,在追击的过程中各自耗尽战斗欲,偃旗息鼓。还有另一种鏖战,是不死不休的。曾在黔东南的斗牛场中,看见过职业的斗牛血淋淋地当场挑死对手。牯牛间的战斗是牯牛间的战斗,出于本能需要。我一向反对人为干涉,将斗牛职业化,商业化。很大程度上,斗牛的这种不死不休的的打法,是人为挑起的。商人们为了保证斗牛的可看性从而逼迫绅士的牛,以亡命徒的身份进行决斗。在斗牛场的幕后,我见过人为的给牛灌入兴奋剂,兴奋剂发作的牯牛双眼殷红。向死而生是唯一的选择,因为对手也达到兴奋的巅峰。人为挑起的战斗欲,激烈而又短暂。冲进斗牛场的牯牛身上喷着数字,牯牛跳跃,狂奔。两个数字,要变成一个数字。这是人们期望的,人们管这叫做淘汰,或者晋级。代价在于,两头牯牛在兴奋的巅峰对撞,死磕,鏖战,血淋淋地杀死对方。暂且忽略对这种斗牛的商业化批驳,在广大的乡野,是允许和鼓励牯牛战斗的。一方面,人们希望保证养一头好动而富有活力的牛,战斗,是最好的活力积累和发泄方式。另一方面,强者拥有优先的交配权,战斗比拼的结果直接决定着下一代小牛犊的品质。不过考虑到战斗会带来的伤亡,牯牛战斗的时候,放牛人会适时劝架。一般而言,在牯牛鏖战过程中一见血,放牛人便会将其劝开。给牯牛劝架的禁忌是不可靠近,放牛人围着田埂边上吆喝。如果红了眼的牛不再听命于吆喝,放牛人掰起田埂上的土块往两头牯牛相撞的部位投掷。后者,劝架的效果最为显著。还未决出胜负的两头牯牛各自分开,跑开的时候各自回头怒视对方,改日再战。

  五年,我家牯牛战斗的黄金年龄仅有五年。体力,爆发力,耐力都达到顶峰的五年里,我家的牯牛是田野上的常胜将军。在放牛的道上趾高气扬昂首挺胸,周围大部分的母牛都是它的老婆,母牛腹中有它的孩子。耕地犁田的时候,跟在后头掌犁辕的父亲,脚步竟跟不上嗷嗷拖着犁耙嗷嗷嗷嗷上前的牯牛。不过随着牯牛年岁的增加,达到顶峰的状态也就意味着要逐渐往低处下滑。不断有牯牛老去,也不断有年轻的牯牛崛起,期间伴随着少对老的挑战。少对老的挑战,我的的牯牛作为曾经的强者,不得不应战。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家的老牯牛和邻家少牯牛在村后错落成台的梯田上展开一场事关荣誉与尊严的鏖战。战火点燃之后,一老一少两头牯牛在狭窄的梯田上碰撞,胶着,从一台梯田跃到另一台梯田。头对头,角对角,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老牯牛的眼角被少牯牛尖利的牛角扎进去,弯曲的牛角尖勾在老牯牛的眼眶骨。往下别,往下别,老牯牛前蹄一屈,前膝弯曲杵在地上。仍是各不相服,杵在地上的老牯牛扬起牛角向侧上方一挑,牛角立即挑开少牯牛的脖颈。血淋淋,各自都见红,怒着殷红如血的眼球,战斗打得更加凶猛。父亲感觉情形不妙,想要将鏖战的两头牯牛分开,挥起土块往两头牯牛碰撞处扔:“哟哟哟!俩畜生要一个干死另一个啦?”再次朝着牛砸去一块土块。“砰!”土块应声砸在少牯牛准备挑出的牛角上。两头牯牛的战斗中途被阻,愣了片刻,自知不敌的老牯牛扭头往更低一级的梯田上奔。从上往下跃下的时候,乘胜追击的少牯牛也自上而下压在老牯牛背上。“咔!”骨头断裂的声音。在一米高的土坎下,我家的老牯牛摔断了一条后腿,“哞!”摊在地上。

  赶走少牯牛后,父亲看着摊在地上断了一条腿的老牯牛,龇牙咧嘴哇呀呀骂开:“这头挨剁的畜生,一个小土坎坎都能滚崖子!”闻讯赶来的母亲不知详细情况,问:“怎么啦?吃着火药啦?”父亲:“牛滚崖子啦!”母亲:“你莫要扯谎,牛不是好好睡在这里!”父亲横着脸,指了指地上的牛:“脚杆杆,断啦!”母亲上前查看情形,吃了败仗又断了腿的牯牛摊在地上,展示弱者的一面:“哞哞哞!”母亲不否定父亲所说,这样的情形真的跟滚崖子差不多,断腿的牛,就等于报废。因为牯牛有庞大的身躯,它站不起来。

  可是母亲仍然心存幻想:“腿断了,治好不就行了嘛!”母亲自我安慰道。接下来,我的母亲力排众议,我的母亲打算自行医治一头牛的断腿。在牯牛倒下的地方用稻草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草棚作为临时的牛圈,治断腿的偏房来源于马帮。山中有一种叫做“跌打还魂草”的草本植物,将其长而宽大的绿色叶片在火上烤软,再将其根部和花蕾捣碎置于叶中,趁热裹在断脚处。黏乎乎的简易药方,徒手触碰,又麻又痒。当然,偏方治大病,也是母亲心存的幻想。“跌打还魂草”不算难找,老太爷的坟碑石裂隙处就长着一大簇。那些日子里母亲一心扑在牯牛的断腿上,每天坚持给牯牛换药,每天喂草料的同时还多加了一些精料,每天对着牯牛念念叨叨,牯牛通人性,哞哞叫。父亲管母亲的这种状态,叫做中了魔怔。不过父亲表示理解,理解母亲是接受不了她养的牛再次落了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母亲为牯牛的断腿治疗持续了三个月,不知道是偏方真奇效还是牯牛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一天午后,摊在地上的牯牛哞哞叫着,原地挪动,颤颤巍巍挣扎着——站起来!站起来的牯牛断腿以一个僵硬的姿势撑着地作辅,三条好腿用力向前一瘸一拐地走。牯牛,瘸了,真的瘸了。这是母亲不得不承认的残酷现实。谁都不会指望着一条瘸腿的牯牛一瘸一拐的耕田犁地,继续养着,是累赘。杀了吃肉,母亲恶狠狠地警告父亲:“你再杀我的牛,日子就不过啦!”关于一头瘸腿牯牛的处理,僵持了一个多月。精心喂养的牯牛越来越肥硕,摊在地上的日子多,站起来的日子少。解决这一僵持局面的最好方式用外公带来——将牛卖掉。那么,要将牛卖给谁?卖给乡集上杀牛卖肉的张五六。水牛肉贱,只有张五六敢挂黄牛头卖水牛肉。母亲最终含着泪妥协,杀戮不能再发生在自家人身上,这是母亲最后的底线。同时,我们兄弟俩上学的学费,已经拖欠了一年。

  决定卖掉老牯牛的那天,父亲借故支开母亲。以一个低廉的价格,杀牛人张五六赶着一瘸一拐的老牯牛沿着山路走。自知已别无选择,老牯牛哞哞哞,嘶哑而低沉。一瘸一拐走,不回头,去意已决。尽管路的尽头是屠刀的见血封喉。走山路不易,傍晚时分,张五六和老牯牛才走到山顶。“啪!”张五六的鞭子一挥,往下翻,继续走。这是一个将军惨淡的暮年,一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消逝不见。天黑尽了母亲才回家:“一整天心神不宁,都在听到老牯牛叫。”到牛圈,空空如也。父亲攥在手中的票子,油腻而膻。
 
  之四
 
  父亲手中黢黑的木炭在今天的黄历上涂抹,炭迹标注处:“宜祭祀,教牛马,断坟。诸事勿取。”遂即放下手中的黄历,瞧向牛圈中半大个的牛犊:“老大不小啦!该通鼻子啦!”
黄历中的“教牛马”是教牲畜工作,干活。

  父亲口中的“通鼻子”是在牛鼻子上打孔戴圈,以便控制,为“教牛马”做好前期准备。

  粗利的钢针用建筑钢筋打磨而成,小手拇指粗细,二十二分长。很久未用,为了保证尖利程度,父亲在石头上打磨。磨掉黑颜色的锈迹,银白色的铁质抛出来,锋芒毕露。喷上一口烈酒,算是简易的消毒,父亲拿着它走向牛。牛圈中的小牛脖子上套着绳索,固定在柱子上,脖子离地三十公分。 一脸无辜,以头为中点,用屁股在原地打圈。牛的力量被别扭的姿势最大程度分散,父亲一只手揽起硕大的牛头,挟夹在胳膊与杆子间挣扎,但使不出多大的劲。不明所以的牛初显慌乱,被固定的头磨蹭着柱子,前蹄杵地向后撑,后蹄跌起又落下,毫无办法。在挣扎中,朝天的鼻孔怒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露出内部肉色粉红的鼻腔。就是现在,父亲把握时机,钢针在手心捏紧,迅速朝着鼻腔斜侧刺进——哞!牛吃痛后张大没有下齿的嘴巴,一声惨烈的长吼伴着血渍和唾液星子喷在父亲脸上。此时,钢针已扎进鼻腔,扎穿鼻腔软骨,贯穿左右两个鼻腔。惨遭钢针撕裂的鼻腔血管,有大量鲜血涌出。受伤吃痛的牛极力挣扎,父亲揽得越紧,它越挣扎。父亲撅着屁股,使劲将扬起的牛头往地上摁,防止鲜血从鼻腔倒灌,呛伤呼吸道。挣扎与反挣扎,几番僵持对持后,牛妥协,垂下头来,任由鼻腔的血液哗哗地流下来。牛的眼角有湿润的液体浸出来,父亲仍拉紧扎在牛腔的钢针:“迈迈塞!哭啥!又不是杀你!”作势一个狠劲将钢针往回拔。钢针与鼻软骨在鼻腔摩擦,产生巨大的痛楚。牛又挣扎了几下,没了力气,任由摆布。鼻腔流血有所减少,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啧密密麻麻的喷得父亲到处都是。父亲厉声指挥着人:“快拿牛鼻圈过来来!”父亲安慰着牛“快啦!快啦!再忍一下。”尽管牛听不懂人语。鼻圈是不锈钢的,提前用酒浸泡过。戴鼻圈是为了防止新孔的愈合,一劳永逸的方式。以前是直接插个木塞,不过容易感染。浸过酒精和鼻圈附着着酒精,被父亲掰开,往刚开始的伤口上捅进去。新伤再次中创—哞!牛的一声长吼结束的时候,父亲也将鼻圈套进去,将开口处紧紧合拢。最后是粗略的消毒,稀释后的盐水往鼻腔灌,新伤遇到盐,剧烈的刺激使得伤口密布的痛感神经不断收缩,舒张,跃动。有钻心的疼。牛再次奋力的挣扎,最终脱了力气,后腿一松,瘫在了地上。给牛通鼻子结束,父亲也被牛喷满了鼻血,用带血的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对着一旁围观的我的哥哥姐姐们比划着手中血迹未干的钢针,张口咧笑:“再不好好读书的,就给你们通鼻子!”转过头对着还未上学的我,预先警示:“明年,明年就送你到学校通鼻子!”在乡野的口语表达中,一度将通鼻子作为对坏孩子的恐吓,也一度成为上学接受教育的象征。直面接触过如此鲜血淋漓的通鼻子场景,以至于我一度产生过对上学的极度抗拒。自安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上学的概念停留在先入为主的想象中,上学就是如同父亲一般的老师,攥着锋利的钢针,要鲜血淋漓刺穿我的鼻孔。而我,是人形的牛犊。

  曾看过一部关于奴隶的纪录片,奴隶主们为达到控制奴隶的目的,会以奴隶的妻儿作为要挟。奴隶一旦表现不如意,奴隶主就会斩断奴隶妻儿的手脚,甚至于直接杀死,以示惩戒。也正因如此,被奴隶主牢牢抓住痛处的奴隶们不敢再有反抗,唯有顺从。人尤如此,何况于牛。同样为了束缚,同样为了操纵,牛的痛处是遭打孔戴圈的鼻子。鼻腔内部密集的神经网络的应激反应,能给牛带来头颅迸裂般的疼痛,这能使一头牛完全屈服,让人牵着鼻子走。这是人类固有的征服和驯化方式,自古有之。猴化的孙悟空头戴经箍咒,牛化的牛魔王鼻戴银圈,经箍和鼻圈都是要命之处。有了通鼻子戴鼻圈的基础,父亲教牛马的议程在其后某天黄历上标注“诸事皆宜”的日子里继续。选一块土质相对松散的地,父亲扛着犁和绊索去牛圈里牵牛。戴上不久的鼻圈,被身感不适的牛在地上拱的脏兮兮的。牵牛的绳索从鼻圈穿过,拴紧,拽在父亲手中。起初牛不配合,死死站在原地不动。牛越固执,父亲手中的绳子拽得越紧,以示惩戒。绳索的一头揪着牛的痛处,所以牛失去了拒绝的权力。绳索往哪个方向拉,牛必须往哪个方向走,这是避免再疼痛最好的方式。奴化教育的目的在于——制造顺从,从而操纵。三角式犁铧顶端尖硬,两侧的叶片宽而薄,适宜浅耕,翻土。唐代后期出现的曲辕犁是我国耕具成熟的标志之一,其轻便,操控灵活的特性使得它一直被沿用至今。拴在犁辕上的绳索左右各一根,紧实而富有韧性,向牛背延伸,终端是一根树拐拐制作的犁弯杠。犁弯杠搭在水牛的前背上,作为主要的受力来源。在两根受力的绳索之外,另附着一根晃荡稍细的绳索,拽在人的手里,挥鞭施令:前进,暂停,转弯。父亲吆喝着让它站在原地,准备给它套上绳索负上犁弯杠。没经教化的牛并不听话,像个调皮任性的孩子。或者,它本来就还是牛类中的孩。出了牛圈就野了,张耳,怒目,保持距离。这也是一种本能,牛一贯保持对异类的防备状态。可是今天,必须将这种防备瓦解——父亲手中紧紧拽着的绳子,另一端连接着牛的痛处。

  牛与人可以保持的距离在父亲紧拽手中绳子的时候被缩短,逐渐互相接近。“哞!”可是牛犊,还要挣扎。前蹄打直,后腿在原地跃起,拼命的想向后挣逃。可是它低估了鼻圈上的绳子所系着的,是能使它屈服的痛苦。父亲右手紧拽着绳子,并不以蛮力对抗,而是一紧一松地向后拉扯。这一紧一松的巧劲所给牛带来的,是一波接着一波的疼。父亲边向后拽,嘴里也不闲着,要用怒火来熄灭怒火。所以父亲教牛,大口马牙唾液横飞地对着一头牛,穷尽所有在乡野里得来的脏话,浑话,咒话,恶话。一句话叠着一句话,带着炸药和烈火。尽管牛大概也听不懂父亲倾斜而下的话中所表明的恶意,不过父亲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怒火,可灼烧周围一切。能明显的发现,在父亲的厉责下的牛,不敢再撒野。一贯认为,牛与人的情绪是能互通的,起码能最直接的使一头牛在本能中意识到“撒野=疼痛”接下来,拴绳拽索,搭上犁弯杠,最后连接犁辕的动作倒也进行的顺趟。牛不敢再造次,乖乖站在原地,低着头。它有意识避免父亲的怒火,它觊觎父亲手中那根连接鼻圈的绳子。

  可教牛马,并不是单纯的制造服从,还要操纵。被套好绳索跨上犁侉的牛,父亲在后边掌着犁柄。正常情况——喝令:“走!”——牛拉着犁铧往前走。可事与愿违,牛呆着原地,不走。父亲知晓缘由,牛之所以不走,是还没有接收到前进的命令。或者,牛还未具备前进动作的条件反射。这样的条件反射通过反复的体外刺激而获得,有些残酷,绵竹条子坚而韧,父亲高高挥起,劈头盖脸朝着牛背抽下。啪啪啪!边抽打边对牛嘶喊:“走!”啪啪啪!边抽打边对牛嘶喊:“走!”如此重复几次,后背吃痛的牛拖着犁铧往前奔。抽打还要继续,与每一个前进,暂停或者拐弯的动作同时进行,要将条件反射正式固定成为本能,喝令如山的本能。这样的刺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伴随着父亲严酷的抽打与喝骂。光有刺激是不行的,而吆牛的口令是激发条件反射的触点,作为操纵牛行为的开关。一般而言,口令所表征的动作无非是前进,暂停和拐弯。因人而异,不同的人,吆牛的口令也不同,反之,不同的牛,所听命的吆喝也不同。比如,有人“嗬!”一声表示前进。“嗬嗬!”两声表示暂停。“嗬嗬嗬!”三声表示拐弯。也有人更为直接的,“走!”“站!”“转!”乡野里曾经闹过这样的笑话:有父子二人教牛,儿子掌着犁柄,父亲在一旁观看指导。每每儿子要驱牛前进的时候习惯性跟父亲确认:“爹,走啦?”父亲应允:“走!”长此以往,在后来每每要驱此牛犁田的时候,开头总要一句作为启动:“爹,走啦!走!”牛才慢悠悠地拉着犁铧往前走。

  噼里啪啦,父亲挥鞭吆喝着牛向前没走出多远,牛便气喘吁吁迟缓了下来。毕竟小牛还不成熟,被抽打着向前奔的时候,力量在爆发之后还未重新蓄积起来。小牛拉着犁铧走得很慢,终究没有停下来。只要小牛有这个拉犁的心,父亲就有这个耐心等。父亲掌着犁柄跟在牛后边,父亲将犁铧上翘一些,犁铧划过浅浅的土层。教牛人心照不宣,只有彻底的臣服,才能在以后的劳动中勤恳而踏实,任劳任怨。训练耐力的时候到了,父亲和牛在田野中熬。父亲并非残暴,每一头服帖耕作的牛都必须经历这样的折磨。牛在最初选择被人驯化的时候起,就意味着它从此便担负起要为农耕文明尽职尽责。父亲和牛仍在田野中熬着,都显倦意。骂骂咧咧好大一会的父亲口干舌燥,不想再骂了。因为拉犁的牛明显安分的许多,几处拐弯的地方都有意识的停住,等待后边的父亲转变犁铧的方向。变化惊人,父亲也欣慰,那就休息一会吧!“站!”父亲叫停牛,牛收回劲来,站在原地。父亲卸下负在牛身上的犁侉,牛如释重负。卸下犁侉的牛仍然呆站在原地,不敢有下一个动作,这算是短暂的训练成果。阳光灼人,父亲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的一丛青草上,长抒一气:“牛难教啊!自家的牛舍不得狠打。”牛扭过头来斜侧着和父亲对视。父亲从上衣口袋翻腾出一截皱巴巴的香烟点燃,叼在口中。再朝着裤子口袋中摸索,掏出一把黄灿灿的玉米粒来:“嘿!”朝着牛喊。将手中的玉米粒朝着牛展示出来:“过来!”牛隔着父亲坐着的田埂四五米远,慢悠悠地过来。一番劳累之后的牛怒张着鼻孔朝外喷气,低头嗅了嗅父亲递过来的玉米粒,不敢进食。父亲扶过牛头:“张嘴!”父亲将手中的玉米粒往牛的口中喂,整只手掌伸进牛口中,撒下玉米粒。,然后再将沾满牛粘糊糊口液的手拔出来在牛背上揩了揩。摸了摸牛的头,牛也用头微微蹭了蹭父亲,吃到玉米粒的牛更加温顺,显示服从。软硬兼施,是一种屡试不爽的教牛方法。不过更多的时候,缺乏软硬兼施的基础,因而教牛只能硬碰硬。曾有过一性格暴劣的人,生生抽死过一头倔强的牛。休息片刻,教牛继续,绝不能中途停止。教牛的要义:要彻彻底底挫败牛的那颗桀骜之心。

  再次跨上犁跨的牛动作开始趋于娴熟,背部的肌肉抖动起伏,将受力的犁弯杠挪到皮肉最为厚实的位置。身子前倾,积蓄力气。“走!”父亲的号令一出,牛前进的程序被启动,缓慢而又充满力量感,牛向前去,犁铧随之慢慢插入地面。向前,向前,翻开土壤露出红色的肌理。不紧不慢,将每一丝力气都有效应用在犁铧上,这是牛自得的经验。父亲这次没有厉声呵责和鞭打,执掌着力柄跟在牛的后头,香烟叼在嘴中,叼久了就粘在嘴唇上吐不下来,任由烟把眼睛熏得通红。刚刚适应拉犁的牛真的太小了,速度很慢,翻开的土层也很浅。父亲知道的,牛还需要时间,所以父亲绝不急于求成。把犁铧再次上翘一些,牛拉着犁铧划过土地的表层,牛拉着,走着,就行。训练耐力,更是训练踏实的心。那天父亲和牛走走停停,一直熬到了天擦黑才结束。父亲牵着牛回来,我看到牛被磨烂的前肩,以及它有些打颤的脚。父亲在牛厩中撒了一些青草:“蜕了一层皮,就好。明天,继续。”
 
  作者简介:

  李司平,1996年生于云南普洱,现云南文山学院16级本科就读。先后发表诗歌,散文若干,获文学奖项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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