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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宙(第六届散文二等奖)


 

       最初和最后的装裱都由它完成。

       一个从地质学上偷渡而来的名词,却在生理范畴内赢得声望——褶皱。长盛不衰的去皱广告仍在兢兢业业发出声讨,唯褶皱泰然自若,从一而终,为时间的存在进行佐证。造物主对褶皱的偏爱有目共睹:浑圆的天体永远顶着坑洼不平的表面;笨重的地壳正互相推挤生成新的裂纹;即便湖水光洁如镜,波纹也像鱼鳞一样持续不断地产生……珠穆朗玛积雪不化、太平洋底游鱼无声——作为上帝恪守的美学准则,褶皱,参与了创世。

 

       每个人都对褶皱进行过描绘:岁月,在爸爸妈妈的额头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皱纹……语文老师用红笔在底下画一条波浪。一个出彩的句子,除了承认褶皱无情,也为幼小的心灵赢得虚荣。还记得小学语文课本上有篇例文,把额间的褶皱写得多么惟妙惟肖:……牙膏快用完了,奶奶走过来,把我手里瘪瘪的牙膏拿过去,接着两个拇指用力,眉毛中间挤成了一个“川”字,一小截洁白的牙膏就从管口冒了出来……

       遗憾的是,即便笔墨精到,遇上美术课本里罗立中的《父亲》,所有褶皱与文学的联姻也都将显得黯淡无光。几年前,我在美术学院的展厅再一次看到《父亲》。尽管是仿品,也占了一面墙的三分之一。年迈的“父亲”俯视全场,目光自伤口般的眼缝中射出……因禁止触摸,错综的褶皱如交错的谜面,强调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无论怎样延缓衰老,皱纹总能见缝插针地暴露自己。

       那次展出,我还习得一个有趣的细节——画面右上方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父亲”的帽檐下露出了半截圆珠笔。原是罗先生当时为了作品能顺利展出而做的政治妥协:须添加精神文明的脚注,才能削弱画面里密度过大的苦难映射——褶皱的野心最终得逞,不仅要创造艺术,还要拉政治入伙,斡旋中间,维持着一部经典作品的语境。这是它与上帝的不同,作为创世者之一,它还热衷参与人间的游戏——荧幕上,台湾电影《桂花巷》里的高剔红手心断掌,纵深的褶皱正拟着刻薄的台词:断掌的女人,克亲、克夫、克子。一个女人拼尽一生,不过为了和一道褶皱理论……迷信至此,“手相学”依然星火相承。褶皱刁蛮入世,很少轻谈宽容。但细心推敲,才觉面恶心慈的它一直园丁般照料着人类一生的起居:产房里痛哭的新生儿全身被羊水泡皱,迟暮者皮囊皲裂如旱季的干土……生与死,它都准时出席。像走针遗留的线痕,兜着我们的灵魂。生,密密缝合;死,则脱线败落,灵魂逃逸……说不清是晓通人性的褶皱自己偏爱着这样首尾呼应的人生,还是降生之初,冷血的上帝就一早为我们设定了棺木的花纹?
 

       没有翅膀,于是把飞翔的渴望融入了少年时代最常见的游戏里。

       我们折纸,对折,顺着中缝拗两个三角,继续内折……无需航道,省略仪表,合法的肇事无数次发生在黄昏。五楼的教室为我们带来天然的便利,长长的走廊上,聚集着准备一较高下的同学。他们紧握机身,摆好姿势,整装待发的兴奋中,似乎能听见白色的机翼在风中贪婪地吸吮。朝机头哈一口气——时至今日我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大概,是我们最初理解的“心有灵犀”吧。一声令下,那被无数次写进青春文学的喻体,转瞬腾空,散射如礼花,慢悠悠打转、滑翔,终至坠落。

       最初的才华在这里显露:有人将尖锐的机头往回折入,认为平头的飞机会因为重量的平衡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力;有人裁剪了纸片大小,设计出扁平阔大的机翼,为的是获得更大面积的气流支撑……比赛在普通到无味的日子里循环往复,机型却在无拘的梦想里被一再重塑。

       我一度惊叹纸飞机的精美:对称、轻盈。全部,都是褶皱赋予我们的灵感。

       第一道褶痕出现,用来构建机身的骨架,就被烙进了纸张。褶皱以最快的速度显示其媲美科技的价值:舍弃钢筋水泥,一条缝隙,就支起了主体。摊平,辐射纹从矩形短边的中点溅射开来,这些伤痕般交错的标记,成为一张纸俯瞰大地的前提——

       褶皱的忠告如雷贯耳:要获得翅膀,就免不了遭受形变与痛楚。

       向那些做出优良飞机的同学讨教,都无需言语:只要拿到对方的折纸,自动蜷曲的纸张就慷慨地为我们指示方向,探索的时间都节省了。总有那么一两个,慌慌张张想将纸摊平、私藏秘密——好笑的,也是徒劳的。保留飞翔记忆的纸张已不再纯洁,它的欲望,被打开了。

       记住那触目惊心的姿态:桌上哀然坚挺的白纸正试图回归机身,带着挣扎,和某种急迫的贪婪。如同被禁果启蒙的人类,白纸般的精神家园,被折出一道“性别”的分界,世界不再扁平。作为通悉秘密的使者,是蛇用思想的尖牙,朝人类注射了欲望的糖浆,刻下羞耻的凹痕。关于蛇的泄密,我们难以猜测它的用心——它诱惑人类犯罪,却也开启了祖先蒙昧的心智;它破坏果园秩序,却也换来第一次对上帝权威的挑衅——裸体,代表坦诚与服从的身体法则,被两片树叶瓦解。遮蔽的身体不再一览无余,秘密得以栖息——难道天堂里的震怒,实际上是源自失权的恐惧?是否该感激,正是蛇的诱导,才让人类把身体的隐私从上帝手中一次性抢夺回来。

       但戳穿秘密的蛇,终被剪开舌尖、拔去翅膀,一生深陷泥沼。从此失去言语的权利,再开口,齿间已被灌满寓言性质的毒液。连咀嚼都不能,囫囵吞枣之际,甚至会被体积过大的食物撑裂身体……
一次泄密,蛇被钳制在这副终身相伴的狼狈中。

       我却有时猜测,蛇所遭受的酷刑,是对其僭越底线应有的制裁,还是恼羞成怒的上帝在借此掩盖一个非法的事实——

       伊甸园的倾覆其实早被安排,不然危险的禁果为何被堂而皇之地植于近旁,甚至让知晓秘密的蛇陪同人类生活……既然如此,东窗事发时,就必须极力假扮震怒,才能让一切变得隐蔽,又令人信服。

       饱经磨难的蛇,用绳索般纤弱的身躯,承载了整个天堂里最大的阴谋。

 

       在机械制造专业的那一年,常被一些固有的形容词圈定:单调、艰苦、乏味、肮脏……跟随老师进入实训工厂,观察一枚零件在油污的机械中锻造成型,肮脏的墙角积累着蛛丝,和多数卖力运作的机器形成对比,身着军训过的迷彩服,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身份。

       钻孔,磨削,在火花四射的电焊设备旁透过护目镜观测烈焰下金属熔化,液态,使曲折的内部结构一次成型。工科,披着从来灰头土脸的外衣,这一次,我努力改变视角,发现辛苦的人们,其实在寻找褶皱的艺术。

       拼接与协作,所有零部件都无法自食其力。观察一个油泵:沟槽、压盖、缸体,到最具代表性的螺母——回环的纹路,彼此勾连,实现力与美。学习的第一步,是画出零件的剖面三视图。我们几个同学围坐一起,讨论画图方案。难点在于,虚空里那一刀下去,必须尽可能多地展示零件隐藏的褶皱——那些或打穿、或曲折、或成几何形状的凹槽。事实证明,很难找到合适的一刀,囊括一个零件所有的隐秘。一刀,我们仅有的额度,去购买一个零件的隐私——往往面临着入不敷出。这时,要加画一块或多块局部剖视图——强制性的赊账,才能把遗留的盲点曝光。

       精密设置的褶皱,令余额告急,每一刀都可能遗漏隐匿的额外空间,我们试图规避的逻辑漏洞和想象局限,在这里经受着严峻考验。须时时回头、细细摸索,才能发现器械内部的另一个宇宙。而这些,将消耗我们难以估量的精力,因我们双眼观察,须借助光。笔直游走的光,其天敌,就是褶皱。视线在曲折的迷宫中被削割,真理像苔藓,于暗处麇集——迷宫,不正是褶皱的排列组合?计算机还不像今天这样普及的早些年,电脑屏保上绚丽的“三维迷宫”总令我着迷。跟随画面在通道里前行,因前路未知,不知何时走入死角,重复单调的过程也让我目不转睛……

       挡路的墙壁会随时出现,即便拥有上帝视角,也难以顺利连线从入口到出口的捷径。褶皱拥有媲美黑暗的力量,瓮中捉鳖,将光吞没——这是为什么明亮而封闭的空间有时比高密度的黑暗更令人绝望:后者让我们想象未知的开阔而恐惧,前者则让我们确信了空间的极限而窒息。在全球风靡的《电锯惊魂》系列里,导演为观众展现了多种超乎想象的诡异死法,暗合我多年来恐怖幻想的,正是第五部末尾,困于斗室的警官被两侧逐步合拢的铁壁一点一点挤成肉沫……

       幻想中的铁墙一度出现梦中,声势浩大地朝我压来……幽闭恐惧的心理学解释是,作为群体性动物,人类在孤立隔绝的密闭空间里,因和群体分离,而体会到自己处于濒临死亡的边境。

       ——无望之牢由褶皱围就:一根直线是无法完成使命的,必须弯折、弯折、再弯折,最后形成对接。开放的直线因折痕画地为牢,如同年幼的身体在被子里翻滚,轻而易举把自己做成一个蚕蛹。只是这次,作茧自缚的我们已无力挣脱,像即将入陵的木乃伊身上绷带正层层卷紧……

       但,也有另一种极端。

       存在一种心理,不仅不急于摆脱,还企图与幽闭的空间形成无缝融合——伊藤润二在《阿弥壳断层之怪》中描绘的,就是这种无由的填充欲:一次意外,岩壁上出现了无数人型隧道,因其边缘形状与人体轮廓严丝合缝,人们找到与自身身形吻合的洞口,都忍不住赤身裸体,献祭般将自己填入其中……幽长的隧道逐渐变形,前路漫漫,他们无法后退、只能前行……切肤的疼痛在密集滋长,肉体将最终完成可怖的异变……

       ……下课铃响,我们还坐在那里勾画,像法医,一点点剖开零件的身体。褶皱越来越多,测量捉襟见肘——真正完工时才发现工程浩大超乎最初的想象:沉甸甸的金属制品竟徒有其表,比外部的氧化反应更可怕的是,诞生之初,它的内核就早已被褶皱蛀空。
 

       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走路小心翼翼地避让。最洁白的瓷砖也给人沾满细菌的联想。

       远房亲戚因骨折住院。下楼时分神,一瞬便从楼梯上摔下来。因为断了肋骨,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光想象断裂的骨头正在不断隆起的肺泡边摇摇欲坠,我的腿就跟着发软。

       骨科病房里病患各异:断了的腿被石膏裹缠,用绳子吊在半空;折了的手垂在胸前,脖子连带着遭罪……身体的外强中干一览无遗,所有双手创造的,都可能成为伤害我们的凶器。

       我不得不加强对楼梯的警觉,每一级的尖角,都是潜藏的凶器……我这样想着,一个迎面来的病号却在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一抬,拾级而上。护士面带笑意:“哎,好多了……”复健辛苦,亮晶晶的汗水却预示希望——我有一秒的失神:褶皱的好坏还能一言蔽之吗?有人在这里险些丧命,有人却在这里重获新生。


       负责过成长道路上的数数练习,楼梯充当过我的数学启蒙老师。这大概是最实用的褶皱哲学,须横竖交接、形成褶面,我们才得以在上面落脚攀行。我还记得自家楼道从底到顶每一溜的阶数。从最初的一级一级走,到两级两级跨,再到三级三级危险的尝试……童年跟随褶皱,被折进时间。

       是楼梯实现了生活的“高屋建瓴”。因陆地有限,纵向的空间开掘就显得格外迫切。细心掐算,也许一生中有过半的时间,我们是在空中度过的。渐渐习惯用鸟的视野来阅读环境:甲虫大小的汽车、蚂蚁般的行人、玩具似的行道树……褶皱像骨节,将人类托向天空。

       然而,一个显见的事实是,过多的阶梯永远会让人生厌。因为每一步,都不过重复。这一级在重复上一级,下一级心安理得地继续抄袭……体力逐渐被平均17厘米的阶高腐蚀,像钢铁被强酸慢慢溶解……早该领悟,楼梯伟大的使命仅在短短的一级之中就完成了。第一次抬腿,才是产生质变的跨越,推动人类从土地向天空的迁移,往后的所有迈步,无不是对第一级的量变式延续。就像抵达核反应临界值后,所有聚变都不过链式反应下的顺理成章……

       ——衣着光鲜的褶皱,顺利实现对思想的挟持:

       是汗水,就值得鼓掌。不再诘问,是否所有手可摘星的高度,都能在这种简易、反复的过程中获得实现?仅仅是重复自己,就足以认定,爬完楼梯,就完成了一座塔的高度;走过走道,就丈量了一脉山的深度……寄生性质的成功,被蒋蓝戳穿:“……像一张被水泡胀的宣纸,明白自己的分量,绝大部分其实都不属于自己。”楼梯永远悬空,对体积孜孜不倦地虚构,像外强中干的野心觊觎着通天的海拔,危机同时孵化——

       在所有自杀行为中,坠楼比其他案情更让我心悸:看吧,那幢楼里,凶器仍被堂而皇之地保留在公共生活中,并且,继续被无数人使用着……难道可以否认,每一级助力登顶的阶梯,不曾参与这起集体谋杀?只不过,在和死神的宫殿对接前,它提供的,永远是来自绝望者鞋底,人们最习以为常的回响……

       ……听,楼梯上的蛩音仍在回荡。五楼,对年少的我们真是漫长啊……每个人都气喘吁吁,不断攀爬,只为走到最高处,放飞仅有的梦想。那是我们手里最后一架纸飞机了,看它在漫天的余晖里展翼饮风……即便纯洁不再,即便明知必死,大家仍发出惊叹与欢呼——可见我们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美好的东西,就该暗含毁灭。正如那道创造机翼的优美折痕,终将成为撕裂纸张最直接的诱因。

 

       无法躲过褶皱的夹击。

       在这个无法摊平的世界里,上帝借助褶皱,才能轻易藏身。

       穿越喧哗的商业区,秦淮河畔的乌衣巷还在等一枚燕子,“百姓家”的屋瓦仅供凭吊,只剩青苔与雨水低喃,在旧路的裂隙里聆听时间的和弦;

       远处,明城墙的砖石上烧砖窑匠的姓名依稀可辨,当习惯鼠标的手指触及这静脉般的凸起,跨越百年的指认才得以双击灵魂。

       罗列文人的标配,永远有折扇一席之地。褶痕均匀,扇面如峰,16根骨柄间折进了秦时明月、唐宋传奇。

       轮胎和鞋底绘满花纹,日日磨损,摩擦力随之式微,褶皱夜以继日地推演着永恒不变的物理公式。

       看看指尖,一圈圈被精雕细琢后遗留的褶纹。不敢想象,为赋予我们独一无二的特性,上帝练习了多久的刀工?

       失聪的童话里,悠扬的手风琴仍在胸前开合,音符在褶皱的琴身内熔炼成颤动的梦境,童年是一张失意时才想去翻阅的旧琴谱。

       乐意在聚光灯下强调自己,米兰秀场上的塔夫绸褶皱装饰上衣正艳冠全场;东方世界里,立体主义的追随者三宅一生仍在用特立独行的声音宣告:褶皱遍布的衣服,是人的第二层皮肤;

       同样被褶皱诱惑的达芬奇,祝勇写“他通过大量的衣纹习作,水样的褶皱轰然泄地。那些褶皱真实、性感、不可预期,偶然中蕴含着真理。”

       透过重症监护室沉默的玻璃墙,心电监护仪上规律起伏的绿色线条,是褶皱为生命创作的简笔画。

       病床上,能环绕地球几周的血管盘亘于不足两米的人体,5升血液奔涌激流;绕结腹腔的肠道上毛绒突起,仅我们的消化系统就拥有堪比网球场的壮观面积;肺泡层层叠叠的球状堆积密布深蓝的静脉,氧与碳在这里交换……所有通过褶皱完成的写实都在为医疗提出新的难题——像零件图里难以完成使命的一刀,药物,总难直击病灶……一切,都是褶皱在重申: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没什么好奇怪的。别忘了,2200平方厘米的大脑就收束在我们尺寸见方的脑壳。错综起伏的沟回里,它看起来那么小,相对时间和空间,不过是一条褶皱之隙——或者,就是褶皱本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相比仍在无限膨大的宇宙,那条不断外扩的边境,是立在人与真相间,永远无法撤销的藩篱。

       但,即便如此,智慧和欲望,又是否有一刻停止繁殖?

 

       哲学家帕斯卡说:“由于空间,宇宙便囊括并吞没了我。由于思想,我却囊括了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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