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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地坛——献给已故的史铁生先生(第六届散文二等奖)


 

       十二岁之后,哥哥每次回家都会买本新书送给我,。初三那年的夏末,我收到了一本散文集,我后来才领悟到,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所能收到的最弥足珍贵的礼物了。

       那本书就是《我与地坛》。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散文。你永远也无法估计一种动彻人心又而又隽永悠扬的文字对一个十五岁男孩的触动。更无法想象当这个男孩无数次地重读这些文字后,那种不可言说的语言的旋律在他心底扎根之坚实。从那之后,我的文字再也没走出过地坛;即使走出了,我的文字也再也不能摆脱那种对世间深深眷恋的气味。余华曾说,作家对作家的影响是阳光与植物的关系。我虽然还是个笨拙的写作者,但我已经感觉到史铁生先生的文字通过对我的照耀,渗入了我的身体的深处,成为我内心之光的一部分了。

       《我与地坛》只能由铁生先生写出来,也只能写出来一次。我与地坛,就是人与事物、言语与静默、内在与外在、灵魂与天地。你对那个人、那个荒芜的园子眺望越长时间,你就越惊讶于这些对立而互相成就的词语所能进入彼此的深度。人可以与事物相爱,言语可以与静默相互宽宥,内在可以拥抱外在,而灵魂最终可以对话天地。你读得越多,越久,对那些苍茫的古树、坦荡的荒草、沉静的日光越熟悉,你就越想真正走进那座失落之园,像一个在沙滩拣拾贝壳的孩子一样,去拣拾先生散落在古园的青草野花上露珠一样繁茂干净的灵魂。看他们怎样用一如既往地晶莹如雪,映出这个世间的悲欢炎凉。


 

       而我没想过与地坛的真正谋面却是不期而遇的。那是送Yuki老师回日本的夜晚,我们几个人在KTV里彻夜未眠,直到破晓时分Yuki老师离开。Yuki一走,凌晨的北京就空了一半一样,显得格外寂静。那些曾被Yuki占据的部分重新被安静填满,于是很奇妙地,在经历了一夜的狂欢和舞蹈之后,我竟然无比清醒,内心也止水般骤然平静下来。后来我想,这可能是冥冥之意,好在让我进入地坛之前,洁净我沾染喧哗的沉重身躯——就在我清醒地站在KTV门口等着天慢慢睁开眼睛一样明亮起来的时候,幻影一般,夜色中躲藏许久的地坛牌坊也慢慢在我眼前浮现。原来KTV距离地坛,仅仅一步之遥。

       这真是只会出现在当代的景象。极端的躁动和安宁一墙之隔,却不给你对峙的感受。许是KTV的欢愉蔓延到了地坛,许是地坛的庄重包容了KTV。世间上正在涌现的所有奇怪的组合,都必定有它存在的迷人之处。我想。可是念头马上被另一个念头打断——我竟然就这样来到我所魂牵梦绕的地坛了。

       说我进入地坛,不如说是闯入。因为我不假思索,因为我急不可待,因为我像是被记忆中的迷恋所牵引,像个傀儡一样,粗暴地闯了进去。那是清早6点。我带着应当在睡梦中胡作非为的自由,满心欣喜地向地坛迈去。
刚走入地坛的牌坊,心里面就有扇门被打开了。《我与地坛》这篇散文对我来说已经不止是散文,而更像是一张词语拼凑的地图。地图的坐标是先生交错的记忆,而先生的车辙、妈妈的脚印、青年人的歌声、老夫妻的呢喃、长跑者的呼吸、小女孩的“小灯笼”、以及天光日影、草长莺飞,构成了地图的内核。我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先生的角色,想象他当年是怎样摇着自己的轮椅,一天一天沿着怎样的路线穿过牌坊到地坛西门的漫长树荫路,怎样接受从地坛西门投下来的方正的日光,被日光洒到不再健全的身躯上时又会怎样想。我甚至对文中提到的潜藏在园子里的那一堵剥落浮夸的古檐、淡褪朱红的门壁充满了探索与冒险的好奇感。我着魔一般地进入了“寻找地坛”的游戏,在某一刻甚至低下身子来,想感谢所有平坦的路面,曾让一个双腿残废的青年顺利地摇进古园,也摇入我的世界。

       售票的阿姨似乎对我这样一个年轻人在这样的时间到来猝不及防。我看了看她的年纪,40岁上下,突然想,她会不会见过先生来过古园呢。于是我走过去,轻声问她:“您见过史铁生先生吗?”

       “没有……他来这儿那是好久之前的事儿了。他已经去世了吧?”

       我当然知道先生已经走了。可是阿姨的话却让我感觉刚收到这个消息。那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的凌晨。那天早上,我瑟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给我哥发短信说:史铁生先生走了。

       他只发过来几个字:太可惜了。


 

       我知道哥的意思。哥的左手在小时候因为意外造成了残疾,而这也是我能够来到这个世上的原因。所以我哥可能比我更加懂得先生的心,一颗因为肉体残缺而愈加丰盈的心。也因此我天生对我所拥有的一切怀有感激。我曾对父亲说,兄弟如手足,可能我就是我哥那一只失去的手吧。更或许,每个人都是残缺的,所有人都是需要另一个人或者更多人的补充才能够完整的。就如同我的生命也必要有先生的地坛才能圆满一般。

       踏入地坛西门之后,恍若置身一个抽离的世界。一切都突然静了下来,像浮动的尘埃全部落入水中,奔突的河流在流动中猝然冰封。风不动,树与草与花不动。你也动不了脚步了,好像每一个微小的颤动都是对这一片宁静的亵渎。阳光从夜色未消的天幕散落,你不知道它来自哪儿,它可能来自每一处可能的宗教净土,但你知道,那绝不是来自尘世。又似乎阳光一直在尘世之外,你到踏入古园的那一刻才发觉到它,才由你被安静唤醒的灵魂嗅到。我想起了先生的那句话:“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如今这四百多年,又该加上二十年了。

       古园不再颓败荒凉。二十年的时间,一个新的时代捡起了这块被一个旧的时代遗弃过的宝地,重新开始在其中孕育人气。古园的路被重新修葺一新,更多华美的树木从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晨练的老人稀稀落落划过我的视线。先生的古树、飞檐、琉璃和祭坛正带着原来的气息,在新鲜的树木的掩映与小路的曲折幽深之中藏匿着。我几乎是贪婪地扑向寻找他们的旅程。

       可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我没有找到那几棵大梨树,没找到她们落下稠密细小的黄花儿,那个令人心疼的女孩最喜欢收集这些“小灯笼”;也没有找到老柏树和缠着藤萝的枯萎的古树;甚至没有找到那个巨大的祭坛——那个先生从各个角度眺望过的神圣之处。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除了找到了几处无法确定的墙壁和古檐,一处不知是否是先生曾倾注赞美的琉璃。

       散文的地图和现实的地图无法契合,记忆和当下彼此疏离彼此模糊。二十年过去了,书中的古园依旧如是,眼前的古园却早已今非昔比。当我意识到我不可能再找到先生的车辙和他母亲的脚印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怎样可笑的游戏。时间剥夺了一切——包括古园——保持永恒模样的权利。


 

       我以为我的找寻要无功而返,可是毕竟先生还是让我找到了一点什么。在园子南边贯通东西的长路上,阳光斜铺下来,一只黑黄相间的花猫匐在路中间。见我朝他走去,他竟主动踱步而来,顺着阳光的纹理,径自钻到我身边。我伸出手去,他便一边呼唤般地叫,一边在我的手指上蹭来蹭去。我从未见过这样亲切的猫,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怕和冷漠,好像我是他等待已久的故交。接着他趴在我身边,我们一起袒露在地坛清晨明净的阳光里,直到感觉到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带着这不期而至的喜悦与慢慢被疲乏占领的身体,我有点遗憾地折身而返。遗憾在书中无比熟悉的古园的陌生感,也遗憾没有找到我以为的那个地坛。我一边嘲笑自己自娱自乐的可笑,一边却频频回首——我知道我还要再回来。故事还没有结束,找寻也还没有结束。我要再回来。


 

       一周之后的傍晚时分,正值立秋节气,我重返地坛。天高云阔,秋凉水落,地坛众生的谜底,终于开始向无明愚钝的我昭示。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地坛的地图本来就是由内与外两部分构成的。古树藤萝、林荫小路构成的外在地图浅显而脆弱,早已在风刀霜剑下面目全非。而内在的地图是由先生的母亲与上帝、迷惘与顿悟、沉溺与超脱构成的。这个内在的地图关乎精神,因而不在时空的维度里,岁月与空间无法侵蚀它、更改它。只有去寻找这个内在的地图,我才可能找到二十年前的地坛与二十年前的先生。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暮色中的古园,竟完全是另一番模样。晴朗的日色与清凉的空气将人间烟火引入地坛。如果你站在园内,闭上眼睛,你就再不能听到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树叶凋零的叹息,听不到门壁的红漆徐徐脱落,新生的野草兀自生长,最后捕捉不到一丁点古园的呼吸。你只能听到三三五五从你耳畔飞驰而过的跑步声,此起彼伏的手风琴与二胡的和弦;听到几个年迈的老头儿在谈论天气,几个温和的老太在谈论儿女;听到孩子的哭闹如风筝飞上天空,无数的妈妈在园子的小亭中为孩子哼唱童谣;听到节奏铿锵有致的英文歌从巨大的音响里传出,带动上百人在园子的空地上舞蹈。你失去了视觉,便无法辨认出地坛——你会以为你置身于随便哪一个公园或者广场。圣埃克絮佩里在他的《小王子》里说,事物的本质是无法用眼睛洞察的。地坛的本质,本质的地坛,必得我再次往更深处去找寻。

       我对上次错过祭坛的事耿耿于怀。祭坛在《我与地坛》中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虽然先生对祭坛本身只是寥寥几句的记述——“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但我却觉得,祭坛遍布在先生的地坛中。因为祭坛便是神圣的所指,是心灵的象征,信仰的诞生之地,存在的栖身之所。一个人与祭坛的距离,就是与上帝的距离。上帝对先生来说,无比重要。

       于是我按图索骥,别无二心地向东南角的祭坛寻去。到了祭坛,我才知道,我之所以上次没有找到它,是因为它大门紧锁,被高高的围墙围困其中根本无法从外观上辨认出来——祭坛对世人关闭了。
      
       我只能尽可能地贴近他红木大门紧闭的入口,从缝隙中摸索被缝隙所切割的祭坛。永远无法观其全貌,永远只能盲人摸象般的用目光触碰到它的局部。白石堆砌的石阶,金色的圆形墙壁。除此之外,只剩它上方的空荡荡的沉默天空。

       没有祭坛持戒天空,天空便自由地一无所有。我才知道,原来“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地坛的先生,比如今我们所有人,都更接近祭坛,也更接近上帝。先生曾遭遇过信仰的危机,他后来明白了,“我们的上帝是一个苦弱的上帝”,上帝无法让苦难从人类身上绝迹,无法还残疾为健全,还弱智为聪颖,还贫苦为丰裕。上帝所能做的,只是陪伴你,让你在争渡苦海的漫漫长途中不再彻底地孤苦无依。所以,先生听到了上帝的声音。他虽然不能进入祭坛的中心,得到彻底的通悟与超然,但他走到了上帝的身边,聆听了上帝苦弱的爱,上帝的光在他的心中落地生根。

       而如今的时代不再需要一个庄严的祭坛,我们需要的是游乐场和观光园,于是地坛的西边和北边分别建起了观光租车处和中医养生文化园,而将孤独了近一百年的祭坛死死关闭,继续任其孤独。总有一天我们会痛悟,我们当初并不是关闭了祭坛,而是关闭了我们自己。灵魂被肉体封锁,困于肉体的欲望,走不出肉体,便也看不到我们上空飘扬的所有,看不到祭坛上我们世世代代的祖先们已备好祭器,奉上大牢,祝文唱毕,祭酒饮下,祈祷的篝火烧亮了永恒璀璨的星空。

       总有一天,我们要回到先生身边,回到地坛之中,偿还我们对于祭坛的深深亏欠。


 

       在偿还之前,我们必定要亲尝我们自己的罪孽与福祉。这罪孽与福祉,皆从欲望而来,也将随其而去。

       你往园子的各处走吧。你会深陷人群的欲望之中。你会看到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挤满了街道与长椅;不同肤色的外国人躺在青草上,零食散落一地;中医养生园里病恙的老人贪恋地呼吸植物散发的香气;只要有音乐响起的地方,就会有起舞的肉体。

       你会看到一位美丽的妈妈在亭中哺乳婴孩,她的眼神因望向孩子而温柔地低垂;另一位妈妈在为孩子用泥土堆成的蛋糕上插上树枝,告诉孩子:现在可以吹蜡烛了;而更多的妈妈在街道上伏着身子追逐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急促的呼吸里满是幸福。你因此会想到先生的母亲,想到无数令人心疼的脚步,一年一年花开花落的合欢树。

       你还会看到步履蹒跚的老夫妻并肩走过,他们走过先生的树荫与车辙,互相分享着昨日的回忆,嘱咐着明天的食物;看到老太太走累了,瘫坐在长椅上,倚着老头儿瘦弱的肩头;看到动作迟缓的老人们在一群年轻的肉体间转动身体,像追赶逝去的日子一样追赶着音乐急促的节奏。

       你会看到无数的生命在升起,无数的生命下落。地坛的时间依旧循先生那时的规律,春去秋来,夏落冬出;地坛中的生命也依旧循着先生感受到的欲望的节奏,聚聚散散,生生死死。在这一刻你为欲望的美妙甘甜而迷醉,在下一刻你又会为欲望的黏着沉重而慌乱。当你望着那些起舞的人群,你会明白为什么先生会那样诉说:“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没错,欲望的形态只能是歌舞,欲望像火一样,在自我燃烧和消耗中舞蹈。既迷人又危险的火焰,既永恒又一瞬的舞蹈。唯其有欲望,才有了存在。

       但你会在这起起落落的欲望面前,想起失落的祭坛。没有祭坛约束的欲望,终究会被恐惧所挟持。唯有信仰能填补人类之外巨大的未知,唯有未知的消弭能带来恐惧的消弭。

       而如今祭坛紧闭。而如今祭坛紧闭。


 

       关于死,先生说:

       “那时您可以想象一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先生又说,他可能同时是他们三个。

       “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

       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当葬礼的号角吹响之时,牵牛花初开的时节便蓦然而至。面对死亡我对生命无限眷恋,而面对死亡之后的新生我又无限安然。

       那么先生,您现在会在哪儿呢?

       您还会回到这座寂寞的小园子里吗?

       我想是的。

       再次离开地坛,竟再次与那只花猫相遇。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他和其他两只一黑一白的流浪猫卧在一片远离人声喧哗的林子里。那一黑一白的猫见了我,匆匆躲闪到更远的树后。只有那只花猫匐在原地,沉静如水地看着我。

       他看着我好像在说:“我知道你还会再回来的。”

       “我知道你为了找我还会再回来的。”

       先生,那是你吗?

       那不是你吗?

       暮色笼罩地坛,黑夜突然降落了。


 

       先生在写作《我与地坛》之后,曾说过一句话:

       “我已不在地坛,而地坛在我。”

       地坛的先生已逝,但地坛借助文字镌刻进了先生的永恒的灵魂之中。

       这是地坛的谜底吧。

       我付出的所有找寻可能都是徒劳。如今的地坛早已不是先生的地坛。先生从二十年前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摇入过这个园子。他已不在地坛。

       但我付出的所以找寻也可能没有白费。我循着先生文字的地图,在清晨和傍晚的两次进入,在每个角落的上下求索,都只是在先生的灵魂里的漫游罢了。

       地坛在何处,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一直在这儿。

       就在这儿。交融在我灯火孱弱的欲望深处——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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