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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客(第六届散文三等奖)


 

       “师傅,要克哪点呢?嘎要坐车?师傅,……”,赵大叔又在喊着了,在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就属他的声音最为浑厚,略带苍凉,像一阵秋风扫过古刹的苍梧,像在车站的铁门边喊客的人一样,他也在工作了。

       在我下班去买水时,我看到赵大叔喊到了一个身材胖小的中年乘客,他撇见我,冲着我笑了下,漏出一口很不整齐的黄牙,牙缝夹着绿葱和肉屑,我猜想他一定又是没有回家,随便在这附近吃点米粉又来工作。我才发现他带着一顶黄色草帽,灰白的头发披在耳际,脸颊有两条浅浅的汗迹,暗黄的衬衫包住有点弯曲的癯瘦的上身,背脊至腰间都被汗水濡湿了。

       我知道自这新东部汽车客运站营运以来,他就一直在这里工作,在这之前,他在老东部客运站已经工作了有几年,随着客运站的搬迁来到了这里。在这喊客的人很多,大多年纪轻,而且那些年轻人往往都是夫妻,在过往乘客较少的阳光晔煜的中午,年轻的少妇带着她刚会走路的小娃来铁门旁的破旧的岗亭里,供那些同道的稍微年长的妇人作为休憩闲谈的话料。她们的男人则暴晒在强烈的阳光下招揽客人,平时夫妇都有分工,一人十二小时,吃饭则替换着,或者同吃然后再来。在这群拉客的人中最为年长的是赵大叔,但他上班总是整天整天的上,我在铁门执勤期间,上早班的时候见他,上中班的时候我也见他,似乎,他不用休息,也不觉得劳累,不论阴天雨天还是阴雨天,不管头疼脑热脚风湿,他从不缺席,从不早退,一瓶农夫山泉插在他不断摇晃的臀部的裤包里,开口就喊,就是从早到晚,天天都这样。

       铁门边放着一块“禁止非法喊客拉客,违者重罚”的通告牌,保安就在铁门边执勤,这块牌子对赵大叔仿佛是鬼符,保安就如门神,令赵大爷像只规矩的老鬼总附在铁门外边,隔着铁门对来往的乘客喊着,而那些年轻的厉鬼不怕那门神,鬼符也奈何不了他们,当出站的乘客涌出来,他们便冲到铁门里拉扯着乘客的衣袖各种盘问,大有要知道人家前世今生的来龙去脉和恩怨情仇的意思,看到漂亮的姑娘更像是看到一副好皮囊可以附身,趁机察言观色赏尤物,举踵擦胸吃豆腐,并一路跟到公交站才肯罢休,这就是车站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我已见怪不怪,这样看遍人事乖张,心中自当安然无恙。

       石林火把节前几天,城里的人大批大批的赶往石林,车站出站的人数照例比往常增加一倍,而喊客的司机突然减少三分之一,大部分出站的人肯定是去过火把节了,据说石林火把节很是隆重而且丰富多彩,去玩乐的人是值了,而减少的那些喊客司机呢,一则可能是去过玩乐的,二则可能是送人去看火把节的,当然也有其它可能。赵大叔应该是第二种可能,我在执勤时没看到他,他可能是送人去石林,但绝不是去玩。后来我才听说关于赵大叔的传闻,据说他在送人去石林的路上超载超速被逮到,遭罚款了

       受了罚款后,赵大叔跑车跑得更急更勤了,不变的是依然好说话,他要价比同行低一点,而且还可以在相对低的价钱里再讲价,但降幅不大。比如从东部客运站到机场,赵大叔只说九十或者是八十五,最低八十,七十五,如果人多的话。而同行一喊就是一百,恨不得喊得乘客当场昏倒,然后拖着上车。按理说,买东西的店员应把顾客当上帝,喊坐车的的司机也应把乘客当上帝,但那些司机好像不受希伯来文化影响,没有那么重视人和上帝的关系,反而像希腊人一样,对上帝不怎么崇敬,因为他们觉得神的影响没那么重要。

       喊客司机是昆明的活地图,只要人们说一个地方,哪怕是街道名和大型酒店名,他们都会知道,他们知道往哪条路走最近或最远,并且根据事先说好的打表或是定价选择路线,定价的话他们会选择最近路线以便节省时间和油费,打表就会选择最远路线,以便得最高价格。赵大叔是个例外,所以他总是遭谮,受同行挤兑,但他并不理会,没有改变好说话和爱说话的习惯。

       星期五下午我和马杰等保安人员到螺丝湾国际商贸城(一期)执勤回来就是做他的面包车,起初我们都不知道商城里边执勤是因为什么,只听从班长吩咐堵在商城的满是垃圾堆着的楼道口,任由那着商户谩骂,甚至动手打起我们保安人员来,我们五百多个保安有点压制不住,现场极度混乱和危险。我们就在里边,被打都不知道什么原因,人家问起都无从答起。赵大叔一路爱说话,有问的他懂的必答,每经过一个地方他都会说那个地方的故事,在途中我才从赵大叔那里得知,原来是管理方和商户之间的租赁纠纷,那时商户被迫叫停引发的暴乱,这在后来的新闻中我才看到,我那时才明白喊客司机每天谈论着城中发生的一切故事,流言蜚语或是故事新闻都可以在这些人中得到声情并茂地复述,枝繁叶茂地流传。因为那次坐车,赵大叔改变了我对多喊客司机的看法,觉得那些人没有那么讨厌,搁以前我都是提防和排斥坐他们车的。

       可是,有天晚上,我给马杰送执勤袖套,在地铁站门口竟会看到赵大叔,不知哪来的胆子他竟然到这里来喊客,平时我是很少见到人来这里喊客的。他也看到我,或许是黑夜障眼,他好像认不出我,把我当成是乘客,迎面来问我要不要坐车,我心想反正我下班了可以不管,也因为做过他的车,我有一点私心放任他,但转念一想,作为他的对立面,我又不得不站在我的立场说他。我首先掏出了红色的执勤袖套给他看。他看了立刻就明白,也认出我来了,他还是对我笑了一下,从裤包里摸索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看不清他的笑面有没有奉承的成分,但那根烟就如同情人吵架后的一句带有撒娇的话语,绝对让人心软下来后来,后面就好说话了,难怪云南烟草产量和销量那么好,就如同酒一样,自有其文化内涵。跟酒后吐真言有异曲同工的地方,但烟往往是用在交谈,而酒除了交谈还有窥探的作用。幸好我不抽烟,果断拒绝了他,他以为我是不好意思和不敢接他的烟,还一再坚持要攻破我的良心防线,点燃我的邪恶之心,最后我说我不会抽烟,他才收回,自己吸着,我跟他说出去外面喊,他挣扎了下也出去了。

       晚上乘客很少,有的也是住店的,铁门边就又换了那些拿着宾馆招牌的房管在喊客,那些喊客司机则退居二线,在铁门边的草地坐着,一边在等待命运,一边在花费生命。有坐车的就由那些喊宾馆的人通报。送了袖套我觉得没事要做,心想索性就跟赵大叔说说话,赵大叔伶俜地蹲坐在草地上,左顾右盼的像要图谋不轨。我走过去对他说:“大叔,还不回家,现在没人了”,赵大叔一声哀叹,嗫嚅着,说:“哎,又挨罚款了,想多挣点钱弥补哈嘛”,“哎,儿子嘛要开学咯”,他又弱弱地说了一句,又是发自肺腑的叹息,昆明人很奇怪,人家说普通话,他们老爱用昆明话回答,让人家听得云山雾罩,半懂不懂的,急死人了,昆明人说话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就是老爱用叠音字,买个蛋糕来吃吃,搞个凳子来坐坐,上你床睡睡………虽然我是文山人,但同属云南,就跟英语一样,英式和美式差别不大,所以我能听懂,不懂也能猜到,我灵敏的耳朵装下他的叹息声和说话声,顿时憎恨自己的听觉器官,像偷听到人家的秘密一样,要是个聋子,定会少些喧嚣啜泣叹息之声入耳,心里也好受些。我心想他儿子应该差不多跟我一个年纪,因为他也跟我爹差不多老,当然也可能如重文轻武的宋朝里的文人热衷于金榜题名,被科举误了结婚的正常年龄而晚婚晚育,他也可能被其他原因给耽误了。如果没有,那么他儿子怎么不接喊客呢?赵大叔见我沉默着,他又说:“看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你哪时开学呀”我没有回答他,反问他说:“你儿子怎么不来喊客呀?”赵大叔环视了下,说:“他不好意思啊,拉不下脸来,不是所有都能干这个的”。我觉得他这工作是在这里受风吹日晒雨淋,而且有时确实遭人嫌弃,也被人看不起,一看到乘客出来,就得贴上去,一路跟着怕同行抢了去,跟紧了又遭乘客白眼,太难做人了。同时我也发现我们当保安的和赵大叔这类喊客的人就如战场的敌人,相互刁难辱骂,相抗相杀,就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同样是为了生活,我的工作是拦住他们进车站喊客,他们的工作却是要冲进车站里喊客,其实生活就是在相互为难。我说了积攒好久了疑惑:“干嘛不去找一分安稳的工作做呢"。他无奈的摇摇头,像要摇走这黑夜似的,说:“我们这把年纪了,没文化没技术你要我找哪职业?你看这社会”,我被他的话给掯住了,像鱼刺卡在喉咙,哼哼唧唧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来喊客,当我问起他的媳妇是干什么的时候,那些堵在铁门边的人喊着说:“赵大哥,有坐车的”,赵大叔闻声就跑了,没有回答我的话,就像半看了一本悲惨的小说试想结局也应该是充满悲剧的,我往坏处想,赵大叔他媳妇是病了,也许,殁了。

       进入雨季以来,昆明城会频降雨,但雨点就像抗站时期的游击队一样,东边打一点,西边闹一下,小打小闹,不痛不痒,不成气候,不管敌军如黑云压城,城欲摧,反倒没有国民军枪林弹雨的也要走正面战场。下雨天对于我们保安来说无疑是好的,我们保安是巴不得每天都下大雨,这样我们就可以躲进岗亭里,不用去管那些喊客的了。
 
       但早上下雨,仿佛灌醉了睡眠,又多添些困倦,怎么都不想起,下雨天的早上辄适合睡觉,昆明的早上不同于其他城市,早上和中午的温差是情绪化的大,我上早班往往都是洗了把脸就脱皮,头发是到这里习惯的不洗了,早早的就跑下去接班。

       那早上我到监控室里找班长,竟然看到一个人裹着一张红色毛毯横睡在一排靠椅上,一双蓝色雨鞋在椅角各朝一边躺着,毛毯一角舔着地,那人裹得很严实,只露头发,没看到脸,我看着很熟悉,但我不确定是谁,在这里只要干了一个星期的保安后,那些喊客的人基本都认熟了,无非就那些个人,但就像临时复习老师勾画的重点,第二天看到试题觉得熟悉但具体却暂时想不起来,我觉得那人是赵大叔,越想越觉得是,因为最近赵大叔胆子越来越肥了,老是跑到地铁站门口喊客,难免不会被逮到。当然我更不愿意看到的是他,但我又想知道是谁,我跟着班长到门口,指了指里面问他,他使了个眼色,说:“赵老头,昨天在地铁站门口喊客,说了好几遍都不听,我和你同学马杰几个拖进来了”,“叫他交罚款他死活都不交,只好让他在这里睡一晚了”,班长一副若是交了罚款就平安无事的表情。我又问他:“那件毛毯?”班长一脸嫌弃说:“还是昨晚他儿子送过来的”。

       慥慥的人啊,又被罚款了,我不知道是悲是喜,是是非非无法评定,上了班,我突然不想说话了。

       在这里工作, 我由路痴变成了指路人,行人总会来问站岗的人包括我,到丘北去哪里买票,到石林去哪里坐车,到地铁站怎么走………我懂的都给人家说了,在给人指路的时候我感到欣欣然,体会到了存在的价值,深刻理解到不管那一份平凡的工作都有其意思所在,就如那些喊客的司机一样,其实他们也有他们存在的社会必然性和必要性。在这里最重要的是让我认识赵大叔那群人,并且从他们那知道关于他们的生存状态。

       最近赵大叔可忙活了,每天从东部客运站送学生到杨林职教园区和呈贡大学城上学,经常在着这三点跑动,还恨不得校车在多雨的季节里抛锚,这样他就可以多拉学生。     

       但多雨的季节往往也是多事的季节,就如农忙一样,这也说明“多事之秋”的“秋”不是指秋天,而是时期的意思,这时期就是多雨多事的夏季,故有南方人常说的“秋后算账”。赵大爷做梦也没想到,就在这雨季里,灾难就降临到他身上。

       我们几个年轻的保安下班后去打外快,是我提议坐的赵大叔的面包车,去西山区的滇池保时捷中心执勤,原因我们惯常不知道,只听从班长的安排,估计是有人来砸店什么的,反正没好事。连续几天的大雨把昆明城淹得像海市蜃楼,楼房仿佛是从水面建起的,靠着立交桥通行,桥上又挤满了车辆,堵得水流都不畅快,幸好这几天退水了,但刚出发时就下着大雨,下雨天跟节假日好赚钱,司机可以趁机宰客,但往往就是这种情况最容易堵车。而在城里跑,只要把握好时机,选择最佳路线,是可以避免堵车的情形,就如赵大叔,选择的路线畅通,但趟水洼在所难免,所以跑车跑得连车牌都丢了,主要因为还是下雨天,如果被交警和运政的人看到,也可以推脱说刚掉的,他还是坚持冒险拼命的拉客,他也学会宰客,但不像三亚人卖海鲜是狮子大开口,要的天价像不怕遭天谴似的,他是像刚入行的小偷小偷小盗,不敢下大手笔,总是要稍微比平时价格高但却远远少于大部分的同行的价格,这对于他的良心已经处于昆明城的深水中了,所以我就提议说坐他的车。

       雨还是瓢盆着,如泪水般模糊了人们的视线,赵大叔是有苦不说,有泪不流的,他眼睛还算明亮,开车还算稳当,不太摇晃,涮的路面上的积水温柔的淌开。过了一条我不知名字的比汉赋铺排还要靡丽的商业街,之后上立交桥,再踅转去一条不大不小的双向车道,车道积水很多,车辆拥堵而且行驶缓慢,赵大叔可能觉得前面出车祸了,怕堵死在这条街出不去,就想转头走另一条路,于是在一个岔路口转车,转的有点急,或是突然从岔路口进来的白色豪车太快,就在这时撞上了,我们坐在车上感到明显的震动。赵大叔立刻愬然,他意识到自己撞上的是什么车,立刻为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似的。两车卡着路,一下子就堵了一长截路,因为下雨,没有人围观,两车司机各自在车里,只有下雨声,鸣笛声和人语声嘈杂地混合起来作哀歌。我们有任务在身,也知道赵大叔不能送我们了,给了他全部的路费就下车淌水到下个路口再找一辆车坐,当时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本来我想给盛一杯薪水给他,他却不小心没接到 ,水倒了,杯子坏了,还割伤了手,手指连心,赵大叔已沧桑的心定在隐隐作痛,也许都早已经麻木没感觉了。我痛恨自己做的连杯水车薪都不如,即便如是也无补。
后来我在春城晚报里看到一篇标题为“面包车刮蹭玛莎拉蒂其车主当街下跪”的新闻,我只看了标题便不忍心看原文,就如看了改编的电视剧,就不想再去看小说,故事我已了然于胸。

       “师傅,要克哪点呢?要不要坐车?师傅,……”车站的铁门边依然有人叫喊着。

       曾经以为过不去的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就如当时觉得忘不了的人无声无息地忘记了。我的暑假工随着这种叫喊而结束,正如随之而开始。回学校的那天下午,我拖着行李箱经过铁门,举目俟望,却再没看到赵大叔。

       回到学校后,我经常在梦里听见赵大叔的悲凉的喊声,仿佛也看到他或是像他的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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