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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子(第六届散文三等奖)

       我被村子里的傻子撞了一下,他没有说一句道歉,就急匆匆地往前赶,一边赶,一边使劲地敲着锣鼓,我的耳朵被震了一下。我想叫住他,可是翻遍了整个脑海,都没有找到与之对应的汉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其实我知道村里的人都叫他“山海子”,但是我却始终不想对他喊出这个名字,因为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人名。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前问过一些人,可没有人可以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也许第一个给傻子取名为“山海子”的人已经死了。傻子踩了我,我并不生气,甚至已经原谅了他,一来我竟因为不知道傻子的真实名字而感到惭愧,二来我认为傻子已经傻到只会说谢谢,而不会说道歉的地步了,这就没有必要一定逼他道歉。

       也许是村子太小,也许是傻子信息很灵通,反正哪里有热闹,哪里就一定会出现他的身影。他是村里公认的廉价劳动力,哪家要是有什么红白喜事,他都会主动上门,然后主家就会交代一些不费脑力的体力活。如果是喜事,则让他帮忙搬运饮品,若是白事,则让他扛着巨大的锣鼓,在送葬的路上,让他敲两下,歇一下,再敲两下。要是敲乱了也不要紧,反正就要敲,图个热闹而已,这年头愿意免费敲锣打鼓的人很难找了,即便找到了,也绝对不会像傻子这么卖力。傻子虽然脑袋有点问题,但是品性不差,他为人诚实,从来都不会私自偷拿主家的东西,他为人勤劳,在敲锣打鼓的时候,总是使出最大的劲,好像要把锣鼓敲破。完事之后,傻子的要求并不高:一顿饱饭,一瓶矿泉水。要是主家再给他一包价值五块钱的烟(村子里最便宜的一种烟),他就能满面笑容地说好几声谢谢,然后离开,独自溜达去。

       在出殡之前,我看到傻子在灵堂之外(他不被允许进入灵堂之内),对着老人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一躬,还双手合十地拜了三下。

       “你认识那个去世的老人?”

       “不认得。”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鞠躬?”

       “给死人弯腰磕头,不是活着的人应该做的吗?”

       他这样的反问,让我说不出话来。

       送葬完了之后,丧席就要开始了,傻子坐在了我旁边。原来这一桌带着小孩的几个年轻妇女连忙跑到别的席桌上去了,只剩下三个中年男人和两个已经白了一半头发的老妇人。

       “你叫什么名字?”

       “山海子,”他瞪大了眼睛看了我很长时间,仿佛在这个村子里,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倒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你不是这个村子的?”

       “我是本地人,我是问你真正的名字。”

       “什么叫真正的名字?”

       他这样的反问,又让我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一个说明的方法。

       “就是,你爹娘叫你的名字。”

       “我爹娘也叫我山海子。”他笑了一下,笑容显得憨厚,但也让人看着很不舒服,露出的牙齿很整齐,色泽却黄如香蕉皮。

       老妇人们窃窃私语,在预测住进相框这样的事情下次该轮到哪个老人:村头不能动弹的八十二岁老李,或者是那个患了绝症卖糍粑的六十五岁老王。

       一阵鞭炮声后,开席了。

       吃饭的时候,几个中年男人谈论着另一位不久前死去的人,也不算老,五十八岁,是个剃头匠,在一个工地里干活的时候中暑死了。他的两个儿子平分了六十多万的赔偿金,现在把做小生意的店铺都关了。

       “能赔这么多钱?”傻子睁大了眼睛。我惊讶于傻子竟然也对钱有明确的概念。

       “要不你也死一下,说不定钱更多。”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说,一块冷牛肉从口里滑了出来。

       傻子没有说话,只顾着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有人觉得单纯地吃饭没有意思,于是又准备拿傻子取乐了。

       “喂,山海子,要是你哪天突然发大财了,记得给我一点花花。”

       “我还有爹娘的,干嘛有钱给你花。”

       “他们又不疼你,只疼你那聪明的弟弟,你还管他们干啥。”

       “瞎说,我每天都是在家里睡觉的,我有钱了只给爹娘,一分都不给你。”

       “哼,你还能有发财的机会,除非被豪车给撞死了,倒是可以在地府里享享福。”另一个啃着鸡腿,满嘴肥油的中年男人轻蔑地说道。

       听了这话,傻子离开了席面,走之前夹了许多菜放到了方便碗里,然后蹲在一个角落里吃了起来。虽然傻子这一辈子就只有两个表情——笑和不笑,但是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就代表他生气了。

       傻子是村子里最悠闲自在的人,这点毋庸置疑,他也是村子里最有名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把他挂在嘴边。中小学生在上学的路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真想成为山海子,那样就可以不用上学了”,放学的路上则换成了“真羡慕山海子可以不用做作业”。要是有人吵架,威胁别人最好的狠话就是“信不信,我把你打成山海子”。村里的女人从来不跟傻子主动搭话,好像跟傻子多说一句话就有私通勾搭的嫌疑似的。上了年纪的老人,经过傻子身边的时候,总是会富含感情地感叹一句“多么可怜的娃啊!”

       我曾经看到一个喝醉酒并有谢顶征象的中年男人遇见傻子,那时候中年男人搂着傻子的肩膀说个不停。

       “山海子啊,你真幸福,不用为老婆和孩子烦心,不用为了那狗屁的柴米油盐四处奔波,你看看我的头,唉……”

       傻子真的看了看男人的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了摸。

       “真可怜,没头发。”

       “是啊,我可怜!可你还要可怜点,我有老婆,而你永远都不会有老婆,”男人打了个嗝,然后接着说,“傻子比可怜还要可怜,我至少被当人看,可没人当你是人,连你的弟弟都从来不叫你一声哥哥。”

       我想傻子听到这话,肯定没有生气,因为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摸了摸男人的头——那一块没有头发的地方。

       当男人醉意稍微褪去,发现自己跟傻子肩并肩靠着一起,于是一把推开他,愤怒地喊道:“山海子,你怎么在这里,滚开!你这傻子,你这扫把星,给我滚远点!”

       傻子被推倒在地上,茫然地望着醉意残存的中年男人,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走远。

       没人知道傻子不喜欢什么,但傻子喜欢调戏小女孩,这在村子里也是出了名的。他经常在孩子们放学的路上,故意吓小学生,做出一副要抢孩子的模样。其实要是换做一个正常人的话,这样的行为就是逗逗孩子们玩而已,但因为他是傻子,而且笑的时候特别像电视剧里的恶人,所以他逗小女孩的行为才会被视为心怀不轨的调戏。傻子不敢招惹大一点的初中女生,因为初中女生会骂他,叫他滚,而他总是没有还口的能力。在农村活了这么久,他连骂娘的本领都没学会,他真的是傻得很彻底。

       八月的一天,他把一个小女孩吓哭了,结果小女孩的父亲知道后,满大街地找傻子,终于在一棵有几百年历史的柳树下找到了正在树下乘凉的傻子,他的嘴里还叼着烟。愤怒的小女孩父亲二话没说,直接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揍了一顿。傻子的胳膊被打青了,脸被打肿了,但小女孩的父亲还是觉得不解气,于是扯下一把柳条,使劲地往傻子身上抽,抽到自己筋疲力尽为止。旁边围观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阻止。

       在那个炎热夏天的中午,傻子成了斑马,身上红一道,黑一道。说实话,因“调戏”小女孩被打这种事情,山海子也不是第一次遭遇了,只是以前没有被打得如此惨烈,而且被打之后他的父母也不会多加过问,大概他的父母也认为:一个傻子被打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是这次挨打之后的傻子却被又自己的父亲揪着亲自上门认错,并且让他跪下给人家道歉。傻子的父亲当着小女孩一家人的面,重重甩了傻子两个耳光,然后又狠狠地喘了他几脚。傻子在挨打的时候从不闪躲,好像他自己也认定自己被打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在一旁的小女孩吓得不轻,直往母亲背后钻,小女孩的父亲见状只好让傻子的父亲停手作罢。

       傻子之所以这次得到了父亲的“额外待遇”,只因小女孩的父亲是村主任,这是惹不起的人,要是不幸惹了,是得付出双倍代价的。

       一天之内遭受了两顿毒打的傻子,那天晚上的深夜从家里偷偷溜了出来,在那棵柳树下用柳条编花帽。一群深夜才散场的赌徒碰见了傻子,便将输钱的怨气全都发在了他身上,将他的衣服扒光,然后还善良地约定每个人只踢他一脚,最终傻子身上又多了六个大小纹理不一的脚印。赌徒们抽着从傻子身上抢来的烟,五个闪着火光的红点随着笑声走远。冰冷的月光下,傻子满身伤痕,旁边的花帽却完好无损。

       第二天,小女孩出门上学的时候看到了门口放有一个精致的柳条花帽,于是捡起来戴在头上,正好合适。小女孩做出了飞翔的姿势,高高兴兴地奔向了学校。

       可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在村子里看见过傻子,他就这样的消失了。傻子的消失并没有引起村子里的热议,我也对傻子的消失并不在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整个村子没有人关心傻子,包括我在内,好像关心一个傻子,自己也会变成傻子似的,每个人都在和傻子划清界限。

       大约五个月后,在一片迎接农历新年的喜庆氛围中,村子里竟然响起了哀乐,但听不见锣鼓声。

       我在围观的时候,听到了旁边有人议论了起来。

       “哪家的老人死了?”

       “不是老人,是山海子。”

       “他?怎么突然出现,还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听说是在某个工地里出了事故。”

       “赔了多少钱?”

       一阵鞭炮声响起。

       “没听清楚,是多少钱?”

       “好像是七十多万,他父亲天天去工地闹。”

       “这是要葬在哪里?”

       “宝塔湾,他父亲花了点钱买了一块风水好的墓地。”

       “那是山海子的钱,他给自己买了一块墓地。”

       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

       我凑上前去,靠近那个知道内情的女人。

       “傻子,不,是山海子,他的真名叫什么?”

       “他好像叫……”

       震耳的花炮再次响起。我往后退了几步,鞠了一躬。

       一场没有锣鼓声的葬礼,一副年轻的棺材被抬往青山绿水处。没过多久,傻子的家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而我从远处看的时候,感觉像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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